唐天复三年(903年)正月,唐昭宗结束了长达半年的西北游历,在朱温朱全忠护送下从凤翔回到了长安。对于唐昭宗来说,落在朱温手里,还是在另一个藩镇李茂贞手里没有太大的区别,至少现在不用担心挨冻受饿关小黑屋,所以君臣二人在短短数日旅途中感情融洽,唐昭宗按安史之乱旧例任命皇子为诸道兵马大元帅,朱温为副元帅,进爵梁王,朝中大小事务全部委托。
在朱温之前,有过李克用和李茂贞两个赐姓亲王,以及吴王杨行密、越王钱镠两个异姓亲王,不过后两者是唐昭宗在凤翔期间喝多了胡乱任命的,已经被取消。也就是说,朱温是唐末第一个一字异姓王,就如当年魏王曹操、晋王司马昭一样成了天子之下第一人。
百多年前的安史之乱让大唐郡王满天飞,但都是没有封地的虚衔,到了现在这个王朝末世,裂土分封的诸侯王开始成批出现,大唐帝国距离覆灭又近了一步。
(大汉魏王曹操)
【山东惊变,朱温背后起火】
从远征凤翔到现在,朱温已经远离大梁大本营半年之久,一直担心老家失火。朱温的预感是正确的,确实有一股反对朱温的暗流在涌动,明面上显露出来的是李克用、杨行密、李茂贞三大势力,藏在暗处的是前宰相张浚,或者还有其他人。
张浚是唐末一个重要人物,若干重大历史事件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这时虽然因数年前讨伐李克用失败被免职,但在大唐朝野上下仍然有不可小觑的影响力。张浚原本与朱温关系密切,是一起对付李克用的盟友,现在形势逆转朱温成了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纵横家出身的张浚就要想方设法削弱朱温,而且一出手,就让朱温非常的难受。
这次张浚说服了位于山东的平卢淄青节度使王师范,让王师范起兵讨伐朱温这个围困皇帝的叛臣贼子,王师范果然发动,策划了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军事行动计划,兵分数十路伪装潜入山东、河南、关中诸多城市,准备同时发动恐怖袭击制造混乱甚至夺取城市。
可惜朱温对地方控制还是非常严密的,没到约定的发动时间,就有多路人马被朱温手下发现,只有王师范手下头号智囊刘鄩占据了山东重镇兖州。朱温留守河南的是侄子朱友宁,此人反应也算很快,联络了留守河北的大将葛从周,二人共同出兵控制住了局面没有进一步恶化。
得知此事后,朱温只得匆匆与唐昭宗洒泪而别,三月回到了大梁。朱温离开并非是把皇帝和整个长安城扔下不管,不但留下朱温的另一个亲侄子朱友伦率领步骑万人守卫长安城,还留下一批心腹包括张廷范、蒋玄晖等人在朝中、宫中担任要职,加上朱温的盟友宰相崔胤主持朝政,“全忠之党布列遍于禁卫及京辅”,如此安排之下,唐昭宗这个倒霉皇帝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
(王师范的偷袭计划)
【杨师厚、葛从周、刘鄩、王茂章,山东聚集了唐末四大名将】
王师范起兵对朱温造成的损失并不大,但朱温心情应该非常的糟糕。本来以为控制唐昭宗之后就会天下景从,但王师范的举动让朱温颜面全失,于是不但让朱友宁为前锋攻打平卢淄青镇,自己也亲自率领十万大军随后跟上。
这一仗一直打到了当年九、十月份,淮南杨行密也来凑热闹,派遣大将王茂章率领七千精锐前来援助,双方联军给朱温造成了一定损失,朱友宁竟然战死在青州城下。这个王茂章不是朱温手下的铁枪王彦章,在唐末五代也是名将级别的优秀将领,后来投降朱温改名为王景仁,在柏乡之战败在李存勖手下葬送了朱温的七万精锐。
亲侄子死了,盛怒的朱温加大攻势,王茂章率先退出山东战场,朱温军在大将杨师厚率领下对王师范步步紧逼,兖州城也由大将葛从周和王师范手下头号智囊刘鄩对峙。杨师厚是朱温手下继葛从周之后又一名将,这时开始独当一面,山东之战后期基本上是杨师厚的个人表演,诱敌、设伏、强攻花样百出,直到王师范无力抵抗出城投降。
之后,刘鄩也投降了朱温,此人也是唐末五代名将之一,朱温此次虽然丢了面子,损失了一个侄子,但收获了平卢淄青镇,又得到了刘鄩这样的优秀将领,总的来说不算亏。
而且,朱温应当庆幸的是他的敌人没有同时出现,凤翔李茂贞、蜀中王建、幽州刘仁恭都不过是守户之犬,从来都把握不住这种机会;李克用被两次围攻太原损失惨重,已经是有心无力;唯一具备实力的杨行密又是出工不出力,心思更多的是放在攻略江西、湖北上,加上淮南内部也出现了问题,杨行密需要假装瞎子才能除去权臣。这样一看,王师范选择了一个并不恰当的时机,让朱温各个击破。
王师范投降后,朱温不知从哪个渠道得知了是张浚鼓动的王师范起兵反朱,于是安排人伪装盗贼杀了张浚,这个妄图以口舌之利挑动天下的纵横家从此退出历史舞台。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会改变结果,无非是制造些麻烦,或者拖延一些时间罢了。
【世上再无长安城】
东方的事情刚刚告一段落,西边的长安又出事儿了,朱温留守长安城的侄子朱友伦打马球时竟然从马上摔下来死掉了。朱友伦和刚刚死在山东的朱友宁都是朱温二哥朱存的儿子,当年朱温、朱存兄弟俩一起加入黄巢队伍,朱存战死在岭南,就留下这么两个儿子,一年之内又都意外死掉,朱温又是悲伤又是愤怒,把和朱友伦一起打球的十几个人全部砍了脑袋,又让自己另一个侄子、大哥的儿子朱友谅统领长安守军。
朱温认为朱友伦之死并非是个意外事件,怀疑是自己盟友宰相崔胤的阴谋。崔胤一直想利用朱温,打着提防西北藩镇的名义重建禁卫军,准备让自己成为大唐王朝近三百年历史上第一个掌握兵权的宰相。同样,朱温也在提防崔胤,让自己麾下士兵冒充民壮加入禁卫军,崔胤不知道这个情况,还日夜不停的编练新军。
原本朱温还想让唐昭宗在长安呆一段时间,但崔胤的这些举动以及朱友伦的死加重了朱温的怀疑,长安毕竟离朱温大本营大梁城距离较远,朱温又没有把重心转移到关中的意图,就开始有了把唐昭宗迁往洛阳甚至大梁的想法。
朱温在政治上还是很果断的,既然崔胤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么就不适合作为自己在长安的代理人,更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盟友,于是,唐昭宗天佑元年(904年)正月,朱温以专权乱国、离间君臣为由让崔胤回家待审,并在几天后让朱友谅派兵杀光了崔胤一伙。
当然,以上一切都是以唐昭宗名义进行的,唐昭宗已经习惯了这种橡皮图章生活,并未表示出反对甚至是一点点惊讶。
(唐代彩绘打马球俑)
朝中不能没有宰相,朱温提拔了裴枢、柳璨、独孤损等几个新人,看他们表现吧。后来时间证明了这几人表现不好,先后都被朱温杀掉。至于和皇帝走的近的一些如医官、内侍、宗室成员,朱温随便可以找个罪名杀掉。随后,朱温以西北藩镇兵马逼迫京畿为由,直接让手下将领通知唐昭宗迁都洛阳,同时迁徙长安官员、百姓一并离开长安,长安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
最后一步,朱温给长安城画了一个圈并在里面写了一个拆字,拆毁了长安城内的宫殿、官府衙门以及民居,收集木料顺着渭河漂流而下,“长安自此遂丘墟矣”。
长安城自黄巢入长安之后就一直在被毁坏、重建、再毁坏的过程中循环,包括黄巢军、藩镇军以及宦官们都是这座当时世界上最伟大城市的破坏者,到此,朱温完成了最后一击,世上再无长安城。
(长安古城复原图,上南下北,右下角为大明宫)
【吴王、蜀王、鄴王】
当时洛阳宫殿尚未整修完成,唐昭宗在长安、洛阳之间的陕州停留了三个多月,根据《资治通鉴》记载,这段时间唐昭宗也玩儿了衣带诏的把戏,包括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人都收到了唐昭宗的秘密诏书,不过三人都知道不是朱温对手,也就是杨行密嘴硬一些,态度恶劣,告诉朱温,不让皇帝回长安我们之间就没商量。
朱温一生当中吃过的最大一次败仗就是来自杨行密,自然不会惯毛病,你杨行密不是嘴硬么,之前在凤翔时唐昭宗曾经加封杨行密为吴王,封钱镠为越王,朱温控制唐昭宗后这些封爵都被取消,现在朱温把这个吴王头衔给了钱镠,明显就是给两条狗扔过去一块肉骨头,让他俩在江南打去吧。
与之对应,王建虽然鬼鬼祟祟的从蜀中出兵,但遇到朱温军外围驻军后王建“不得进而还”,估计是想打又不想打,最后还是没打。王建这个表现没有超过朱温的底线,于是朱温扔过去一块标着蜀王二字的肉骨头。
对于李克用这个打不死的小强,朱温多少也改变了态度,至少在表面上表示出和解,这与之前朱温数次拒绝李克用求和要求变化极大。李克用认为朱温要集中精力解决山东王师范问题,担心自己会从河北、山西甚至关中操朱温后路。确实应该有这方面原因,毕竟朱温原本镇守河北的大将葛从周也加入了山东战事,河北暂时没有大将主持,河中、关中新取之地还不稳固,李克用内线作战可以随意选择攻击点。不过,李克用经过两次太原保卫战实力大损,即使出兵也不过是个麻烦而非威胁。朱温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仔细考虑好如何对待唐昭宗,唐昭宗在手,朱温的层次就与其他割据藩镇不一样了,暂时不想多生事端。
这段时间还有个捡便宜的,魏博镇一直是朱温铁杆盟友,很多战役派兵配合作战,于是魏博节度使罗绍威也混了一个鄴王,朱温吃肉,小弟至少也能啃啃骨头。
【帝国日落】
不过,朱温发现了一个问题,唐昭宗这个皇帝烦得很。
自己要对皇帝表示出至少是表面上的尊重倒也罢了,无非是磕头跪拜之类的礼仪。不过这个皇帝可不是庙里的雕像木偶,每次与皇帝见面朱温都要担心会有一群武士突然跳出来砍了自己脑袋,即使皇帝身边都是自己人;同时,这个皇帝之前和外界联络送出去衣带诏也让朱温非常不安,更是担心万一自己手下亲信被皇帝感化背叛自己。
另外,一边关注山东战事,一边需要洛阳、大梁两头跑,让朱温觉得心好累。史书上开始有了朱温因为生病而取消行程回家养病的记录,一直到若干年后朱温死亡,这种记录频繁出现。毕竟朱温是五十多岁人了,南征北战三十年,再加上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后人抹黑的荒淫好色,朱温的身体真的已经开始出现了问题。
于是,不可避免的,朱温开始心乱,开始急躁,开始狂躁,开始疯狂。
为了避免皇帝和身边人串通对自己不利,朱温索性把皇帝身边仅存的二百侍从全部杀掉,又选了形貌相似的二百人侍奉唐昭宗,唐昭宗这个糊涂皇帝竟然好几天才发现,但发现也没有办法,只能叉开腿闭上眼睛接受。
天佑元年四月,唐昭宗终于到了新都洛阳,完成了唐王朝历史上的第一次迁都。但新都城并没有给朱温带来好运气,当年六月,李茂贞、王建等西北蜀中诸侯联合出兵讨伐朱温,其余李克用、杨行密、刘仁恭包括西南的荆襄赵匡凝等人也书信满天飞,朱温只得放弃了原来占据的西北各地区,收缩防线到长安以东的同州一线,并亲自率领大军经洛阳、河中前往关中支援。
军事方面没有什么难度,不过再次进入关中的朱温越发觉得唐昭宗是个大麻烦,于是当年八月派遣自己的副手李振前往洛阳,在皇宫中杀掉了唐昭宗,拥立了唐昭宗之子继位,也就是唐王朝末帝唐哀帝。
唐王朝二十多个皇帝,有寿终正寝的,有吃药吃死的,有被宦官或者老婆、女儿杀死的,唐昭宗是被权臣杀掉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唐哀帝被朱温杀掉的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济阴王。
动手杀掉唐昭宗的大将朱友恭、氏叔琮都被朱温当了替罪羊,二人都是朱温最忠诚的走狗鹰犬,当年朱友恭曾经为朱温攻略江西、湖北,氏叔琮更是二次攻打太原的主帅,他二人的死,不但没有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更是让追随朱温多年的诸多嫡系将领寒心。
朱温也许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挟天子就可以令诸侯,而自己挟持皇帝后反而是招惹来了一个大麻烦?实际上朱温想多了,包括曹操、司马昭也一样不容易,只不过这些人耐下性子用时间逐一解决掉这些麻烦,才有了他们的儿子踏出最后一步的“众望所归”。如果朱温这时就开始考虑继承人问题,逐一消灭各个割据势力,至少能够在自己死后把权力平稳转移给长子朱友裕,朱友裕能力不错,又为人宽厚,是个不错的继承人。
可惜,朱温没有这个觉悟,运气又不好,唐昭宗死后两个月,年纪轻轻的朱友裕病亡,更是让本来就觉得时日无多的朱温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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