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句话是至理名言,战争中,敌情我情是最重要、最关键的。不掌握敌情我情,根本没法打仗。
其实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时,彭德怀处在极为焦虑的状态中。四野十三兵团的部队他并不熟悉,这是我情不熟;而敌军是从来没打过的外国军队——美军、英军和韩军,特别是世界第一强的美军,到底强大到什么程度,志愿军没一个人说得上来,这是敌情不明。我情不熟,敌情不明,这是兵家大忌。彭德怀这种顶级军事家深明此理,能不能焦虑吗?我情不熟,这个好解决,彭德怀自然会抓紧时间熟悉了解部队。敌情不明,那只有打了才知道。
云山战斗,是中美两军首次交锋。彭德怀密切关注着战斗发展的情况。虽然39军部队频频报捷,部队指战员普遍反映美军主要依靠火力,胆小怕死。但这种报告,反映出的是志愿军以优势兵力围攻美军以及美军溃逃时的表现,可以帮助基层官兵提振信心,但并不足以帮助彭德怀了解美军的真实战斗力。高级指挥员需要知道美军的真实水平,这才能为决策提供依据,要想知道志愿军和美军的真实战斗力,则需要一场在相对公平条件下的对决。
正瞌睡之时,枕头就来了。
当又一份捷报传到志愿军总部后,彭德怀大喜,他等来了自己要的报告,当即口授嘉奖令:“从此次作战中可以看出,我军指战员的战斗素养与作战精神比敌人强,我以1个连即能歼灭美军1个连。特此传令嘉奖,并号召志愿军全体同志,学习该连坚持勇敢作战的精神,歼灭更多的美国敌人。”
这就是39军115师343团1连的龙头洞战斗,1连以1个连对阵美军骑兵第1师5团B连,一对一单挑,全歼该敌,首创志愿军1个连全歼美军1个连的典范战例。
上一篇文章美军战史愤怒地写道:中国人见人就杀,很多美国人被刺刀直接捅死 我们讲到云山战斗,志愿军39军以116师为主攻,117师为助攻。115师345团负责切断美军骑兵8团后路,343团的任务是进占185.8高地和龙头洞一线有利阵地,阻击美军骑兵第1师的援军。
对阻援的任务,343团团长王扶之非常重视。首先派出侦察股长薛强前出侦察地形,自己则迅速召开作战会议。会开了一半,薛强的报告来了:美军已到龙头洞南十几公里的位置,正在继续北进。此时343团所在的明堂洞距离龙头洞20公里,王扶之得报,当场宣布:会不开了,部队立即出发。
部队行进至距离龙头洞还有几公里时,尖刀9连接到紧跟身后的王扶之命令:“跑步前进。”
王扶之的命令非常及时,9连先于美军先头部队骑兵5团B连1分钟占领了185.8高地。短暂交锋后,美军B连退至龙头洞。343团用两个腿跑20公里,跑赢美军汽车轮子跑十几公里,创造了一个战争奇迹。
跟随9连爬上185.8高地的王扶之观察美军在龙头洞布防情况后认为,美军阵地离我太近,不利于下一步组织防御。于是他打了个电话给1营营长戴树德:“把龙头洞的美军打掉,你准备派几连去?”戴树理毫不犹豫地回答:“1连。”王扶之随即交代:“龙头洞的小学校美军进进出出,看样子是指挥所,先把它打掉。”
1连受领任务后,稍事准备即向龙头洞前进。不过,王扶之和戴树德并不是莽夫。如此关键的首战,就派1个连去攻打美军1个连,岂不是儿戏。王扶之动用了4个连,1连从东北方向主攻,2连在1连之后为预备队随时准备加入战斗,3连绕到龙头洞南侧负责阻击美军骑兵5团1营其余部队,8连从北向龙头洞佯攻。
王扶之的这个部署已万无一失,不过1连也有自己的算盘,他们根本就没想让兄弟部队参与战斗。1连连长陈文林的部署是:他带2排走正面;指导员杨国财带3排从北侧向美军B连侧翼迂回;副连长孙殿生带1排从南侧绕后切断美军退路。
11月1日22时,1连开始接敌运动。22时40分,陈文林率领2排进至云山、博川公路上距离龙头洞600米的小桥,先于美军警戒阵地1个班发现敌人。美军警戒阵地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被2排直接打掉。残敌逃向其排阵地,2排遂跟踪追击,继续发起进攻。
这次美军B连前卫2排已有准备,火力全开,2排被阻于美军阵前100余米。眼看进攻受阻,任务有失败可能。此时杨国财听到激烈交火声,率3排向美军前卫排侧翼靠拢,突然发起猛攻。美军没料到侧翼突然遭到打击,开始转移部分火力,陈文林抓住时机,率2排迎着美军弹雨发起冲锋。美军明显出现火力控制不当,两个方向的火力均未能阻止志愿军冲锋部队接近。面对越来越近的志愿军,美军B连前卫排完全丧胆,可逃跑已经来不及,1个排30余人全部报销。
2排、3排得手的同时,1排在孙殿生率领下已秘密接近位于龙头洞南侧的小学校,美军B连哨兵终于发现接近的志愿军,开枪报警后,美军3排迅速占领阵地开始射击。3班战士李富被美军击中负伤,然而李富强忍伤痛,辨别美军机枪火力点位置后,直接拿起一个集束手榴弹就冲了上去,前进途中李富又中两弹,但凭借娴熟的单兵战术动作,利用地形地貌接近了美军火力点,一扬手,美军机枪哑火。另一方向,1班、2班方向的美军机枪手看来胆子有点小,面对1班、2班冲锋时,美军机枪手扔掉机枪逃跑。1排趁机冲进小学校,短暂白刃格斗后,美军不想打了,丢弃迫击炮转身向龙头洞村内奔逃。孙殿生一边命令3班继续炸掉西侧两个美军残余火力点,一边带着1班、2班尾随追击。
而这时2排、3排也冲进了龙头洞,美军1排在3个机枪火力点掩护下,向2、3排发起反击。陈文林审时度势,并没有以全力应对美军反扑,而是以3排正面抗击,指挥2排直扑美军机枪阵地,炸掉了美军3个机枪阵地。
此时美军2排已经全灭,1排、3排残余兵力还有5、60人,但重火力已被志愿军全部摧毁或缴获。按理说仗打到这个份上,美军B连已经完蛋了。然而虽被志愿军合围且失去了全部重火力,美军B连居然没有混乱。美国人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志愿军兵力大小,从小学校逃出的美军集合所有部队,在3辆加强给B连的坦克掩护下,反过来向1排发起冲锋,意欲突破1排拦截,逃出生天。
面对拼命的美军,孙殿生急命部队截击美军步兵,分割美军步坦之间联系,自己抢过机枪对准敌群猛烈扫射,连续击倒美军10余人,而孙殿生自己也不幸中弹牺牲。2班班长高呼:“报仇、报仇、报仇!”拼死堵截美军逃窜。3班抱着炸药包,提着爆破筒一次又一次向美军坦克发起冲击,跳上坦克又滚落下来再跳上去,如此反复三次。可惜,当时志愿军缺乏志愿军缺乏打坦克经验,3班未能拦截美军坦克,20余名美军步兵跟随坦克逃了出去。
剩下的美军步兵被2班、3班拦截,身后志愿军2排、3排纷纷追来,逃生无望,大部分人钻进房子里负隅顽抗,但此时已无任何悬念,雨点般的手榴弹扔进每一座藏着美国人的房子里。2、3、8连3个连队连枪都没开,战斗都没捞到,1连就独力解决了美军骑兵5团B连,歼灭80余人,俘虏37人(这个数据我军记载有多个版本,此处为《人民日报》最新版本),用时1小时20分。
抗美援朝战争中,美军对志愿军有绝对的空中优势,绝对的地面火力优势,绝对的机动优势,绝对的后勤优势,绝对的通信联络优势。如此强敌,志愿军怎么打?这是彭德怀最关心的问题。343团1连给了彭老总答案,彭德怀了解到了他急需的信息:美军虽强,但战斗素养不及我军,志愿军能够打赢这场战争。
抗美援朝70周年,大家都在大谈特谈志愿军的战斗意志和牺牲精神。绝对劣势面对技术优势之强敌,光有战斗意志和牺牲精神可不行。在美国人的火力面前,光有勇猛只是让美军多了些靶子。志愿军能和美军抗衡并战而胜之,靠的是比美国人更强的战斗素养。我们老是说志愿军的法宝是近战、夜战。夜战,本文就不提了。近战,美国人火力这么强,志愿军凭什么跟美国人近战?要近战,必须能接敌。凭什么接敌?靠的就是一身过硬的军事素质,能够在美国人的火海中,靠上去。
在龙头洞战斗之前,40军出国首战就把韩军第2军团打得落花流水,39军116师、117师在云山城对美军骑兵8团、韩军第1师团大打出手,节节胜利,彭老总只是给予了表扬。但343团1连以1个连全歼美军骑兵5团1个连,彭老总却当场签发了志愿军第一份嘉奖令,通令全军嘉奖。因为,这一次小小的连规模的战斗给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指明了前途,我们能赢。彭老总吃下定心丸,而这份嘉奖令也正表达了彭德怀对美军战斗力的鄙视,霸气侧漏。号称世界最强,原来不过尔尔。
作者简介:王正兴,新华社瞭望智库特约军事观察员,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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