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人物志
1907年6月26日上午10点,约瑟夫站在萨姆巴托夫王子宫殿的屋顶上,在他的脚下,人们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约瑟夫的目光穿过人群,锁定于广场上的一列车队。马车上满载着巨额的现金,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护送着驶向国家银行。
在车队周围埋伏着20名革命者,他们的衣服下藏着枪支与手榴弹,所有人都在等着一声信号,这是爆发前最后的沉默。在信号发射的那一瞬间,约瑟夫第一个将手榴弹扔了出去,巨大的响声回荡在第比利斯上空,一场震惊世界的银行抢劫案发生了。
消息传到圣彼得堡,连沙皇也为之愤怒。第二天,全欧洲的报纸,无论是英国的《泰晤士报》,还是法国的《时代报》,都争相报道了此事。而作为这场抢劫案的主谋,那时的约瑟夫才仅仅29岁。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人们更熟悉的是他的姓氏——斯大林等。
要想理解开头那一幕为什么会发生,我们需要将时间往回拨到1878年,斯大林出生的那一天。斯大林出生于格鲁吉亚的古老城镇哥里,他的母亲凯可是一个虔诚的东正教信徒,而他的父亲贝索是一个鞋匠,得益于贝索精湛的手艺,他们家曾经一度非常富裕,有自己的店铺,甚至雇佣了十名工人。
但是好景不长,在斯大林出生之前,他的两个哥哥都夭折了。这样身为父亲的贝索非常痛苦,他整天用酒精麻痹自己,最终酗酒成瘾。等到斯大林出生的时候,他们家已经每况愈下。贝索因为长期酗酒,双手总是抖个不停,这严重影响了他的鞋匠事业,酗酒也让他脾气暴躁,经常对妻儿施以拳脚。童年的斯大林无时无刻不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每当醉酒之后,贝索就会打他,斯大林只能躲在床下,而贝索会一边大吼一边找他。
父亲的吼声与脚步声成为了斯大林心中难以磨灭的噩梦。他的母亲凯可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凯可非常宠爱她,总用羊毛就将它包起来,不让她受一点寒冷。在贝索殴打他时,凯可会挺身而出,尽力阻止。
小镇的警察记得斯大林曾经满脸鲜血地跑来找他,求他救救自己的母亲。等他到达斯大林家里时,他发现贝索马上就把凯克掐死了。为了反抗父亲,也是为了保护母亲,斯大林很小就学会了使用暴力,他曾向贝索扔出一把刀。
在斯大林六岁的那一年,贝索抛弃的家庭留下他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从此凯可经常为生计发愁,以泪洗面。但他又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看见,于是便一个人躲起来哭。年幼的斯大林找到了她,紧紧抱住她,盯着他的眼睛说,妈妈不要哭,不然我也要哭了。凯可就会控制住情绪,笑着吻她。
很多年以后,斯大林成为了全世界最有权力的人。他蹲坐在高高的克里姆林宫里,和朱可夫元帅说起自己的母亲:她是如此的爱我,从来不肯让我离开他半步。
纵使生活一贫如洗,凯可仍然努力让自己的孩子上学读书,在斯大林十岁那一年,凯克把他送入了哥里的教会学校。后世的人们很难想象,斯大林小时候是教会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他非常虔诚,不错过任何一次弥撒,还会提醒同学弥撒的重要性。
斯大林在唱歌和朗诵方面特别有天赋,他是唱诗班最受老师喜欢的学生。很多年以后,他的同学都还记得,他们看到斯大林穿着白色长袍,双膝跪地仰望天际,用天使般的嗓音唱晚祷。如果斯大林就这样一直长大,那他很可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神父。但是命运最终把他带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在他13岁那年,他读了达尔文的《物种起源》,书里的内容深深震撼了他。他彻夜长读,一晚上都没有睡觉。随着他读的书越来越多,他对于上帝的信仰也越来越动摇。有一次和同学们聊天,他突然说:上帝根本不存在,我们都被骗了,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肯定会让这个世界更加公平。
这番话把他的同学们都惊呆了。一年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进一步刺激了斯大林的内心。那是一个冬天,他和同学们一起去围观一场绞刑,三位囚犯被描述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但斯大林和同学们了解到,他们是无法忍受地主剥削而逃走的农民。这些农民逃走之后还会偷地主家的东西,帮助其他农民。这样他们赢得了围观群众的同情,也让他们成为了斯大林心中的高加索好汉。
而斯大林越是佩服他们,就越是憎恶将他们处死的沙俄当局,他同样厌恶站在一旁祷告的神父。教会和政府联合起来,把一场处死反抗者的绞刑装扮成一场弃恶扬善、惊醒世人的感化仪式。
沙皇政府的黑暗与教会的伪善,刺激了斯大林内心的反抗意识。人群中有位记者也目睹了这场绞刑,他和斯大林还不认识,那一天他们偶然相遇又擦肩而过,多年后他们将成为同志,共同埋葬着黑暗的时代。他就是马克西姆高尔基。
十六岁时,斯大林从教会学校毕业了,他走出故乡,进入第比利斯神学院深造。第比利斯是格鲁吉亚首都,在被沙皇征服前的一千年里,一直被巴格拉季昂王族所统治。这是一座富饶而又狂野的城市,在东正教的圣洁光辉之下,新时代浪潮的阴影轰鸣,民族主义、社会主义的思想正在侵入这片土地。在各种思想的碰撞下,斯大林开始写诗,他将自己对社会的思考与幻想融入比肩,写下了许多篇诗歌。
他不甘于自娱自乐,而是带着自己的作品拜访了《伊比利亚》报报社,并很快受到了报社编辑的青睐。他以所赛罗的笔名在报纸上发表诗歌,这些诗歌在格鲁吉亚广泛传阅,大多成为了经典之作,被收录在各种诗集当中。
早在斯大林之前,索赛罗这个名字就已经被世人所熟知。斯大林的歌唱也进一步提升,他的男高音接近专业歌手的水平。
可以说斯大林本来完全可能成为一个诗人或者歌唱家,但是神学的生活反而让他背离了这样的命运。在学校里,他认识了一个地下读书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会传阅很多书,尤其是被神学院禁止的书。
斯大林加入了他们阅读了大量有进步意义的文学作品,比如雨果的《九三年》,左拉的《萌芽》。无数个夜晚,斯大林躲在被子里废寝忘食的阅读这些被禁止的著作。终于有一天,他读到了马克思的资本论,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本书让他的世界豁然开朗,他深深沉迷其中,甚至开始学习德语和英语,这样他就能够直接阅读马克思的原著。在读完资本论后的一个夜晚,斯大林和同学偷偷溜出了学校,去参加一场铁路工人的集会。那是山下的一个破烂小屋,人们秘密聚集在哪里。
斯大林走进了那扇门,那一瞬间,一切都已经注定,他再也不可能成为一个神父、一个诗人或者一个歌唱家了。等待他的只有一种命运,那就是成为一个革命者,一个共产主义者,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回到学校的斯大林彻底变了,他再也不是一个好学生了,他不再遵守一切规章制度,他在祷告时大笑,在晨会的时候迟到。他拒绝一切陈腐、虚伪的教条,而将满腔热血投入到革命事业中。他辗转于多个地下马克思主义团体,他们在一起集会、读书、辩论,消息很快传到了斯大林母亲那里,他心急如焚地从乡下赶来,质问他的儿子,难道你还能推翻沙皇吗?那是斯大林人生中第一次对母亲生气,他大吼道:这不关你的事!
她与她的母亲渐行渐远,神学院也不再容忍他的所作所为,把他开除了。但是斯大林毫不在意,在被开除前,他已经加入了社会民主工党,19年后,这个党派将掀起一场震惊世界的革命。等到1952年,他会有个新名字——苏联共产党。
离开学校后,斯大林找了一份气象员的工作,用它来作为掩护。而背地里,斯大林已经投身于真正的革命行动。他联络工人团体,向他们宣传马克思主义,并邀请他们加入社会民主工党。斯大林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一边,以便融入工人之中。
他非常有号召力,已经展现出了领袖的气质。他能组织起几百人的集会,并站在众人面前发表演讲。他鼓励工人的罢工,但另一些同志不同意,最终工人们做出了选择,他们信赖斯大林,愿意追随他。
罢工成功了,斯大林也引起了沙皇政府的注意,他的名字出现在了警察的报告里。那是斯大林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留下的第一个印记,也是在这个时候,斯大林第一次读到了笔名为图灵的作者的文章,他激动地和朋友说,图灵是一个天才般的革命者,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见到他。那个时候,斯大林连图灵是谁都不知道,就被他深深吸引。后来他才知道,图灵就是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大名鼎鼎的列宁。
很快斯大林就被武装革命的理论启发,他意识到想要推翻沙皇的统治是不可能不使用暴力的,而他正好精于此道。他出生的小镇哥里,民风彪悍,治安混乱。他从小就在街头练成了一身打架的本领,还能领导一帮孩子打群架。而现在这些本领都派上了用场。
斯大林还有着难以抵挡的人格魅力,他神秘、冷静、强硬而又激情似火,他所到之处总是能够吸引追随者。他们有男有女,大多是年轻的工人和马克思主义者。斯大林和他们一起过新年,在晚会上他说道:如果我们死在了床上,那是对我们自己的侮辱,大家都被他打动了。革命的热血在每个人身上沸腾了。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成为了高加索山区最活跃的武装革命团体。他们组织罢工,抢劫银行,袭击工厂和监狱,与警察发生流血冲突。斯大林作为团队领袖参与策划了绝大部分事情,他也非常重视宣传,他们通过走私与盗窃获得了印刷机,并用其制造了大量传单和报纸,将革命之火燃遍他们走过的每个地方。
那是一个压抑而又疯狂,保守而又浪漫的时代,年轻的男男女女因为共同的理想而聚首,他们乔装打扮,揣着手枪去执行任务。在行动成功后的晚上,他们唱歌、跳舞、饮酒、作乐,尽情狂欢。没人在意自己可能明天就被捕获或者死去。当时也在从事革命工作的托洛茨基,用他飞扬的文采为那个时代写下了最好的注记。
在当年,委员会和党这样字眼对于年轻人就像是美妙的音乐,他们风云际会,每个人都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监狱和流放,可他们无所畏惧,并以此为荣。
时间来到1905年,腐朽的沙俄帝国已经摇摇欲坠。日俄战争的失败更是加速了他的灭亡。
1905年,俄国革命爆发了,这场混乱不堪的革命最终失败,但也为十年后的那场革命埋下了伏笔。也是在1905年,斯大林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真爱——叶卡捷琳娜斯瓦尼泽,这个漂亮的格鲁吉亚女孩总是被称呼为卡托。
卡托是斯大林的房东的女儿。当时斯大林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住在他们家里。卡托第一次见到斯大林的时候就被他迷住了,他们总是呆在一起,斯大林会跟他讲笑话和故事。在遇到卡托之前,斯大林有过好几段感情,他总是很有女人缘,但颠沛流离的革命生活也让这些感情很难长久。
不过卡托很特殊,其实在逃亡的过程中,斯大林都会冒着被警察抓捕的风险去和她约会。他们最终结婚了,为了躲避警察,婚礼不得不与凌晨两点举行。斯大林甚至没有件像样的礼服。不过他们的亲朋好友都来了,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很开心,而斯大林是最开心的。
对于卡托,斯大林会展现十分温柔的一面,这让他的同志们都很惊讶,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斯大林这样,两个人很快就有了一个儿子。可惜的是,在动荡年代,对于斯大林这样的革命者来说,一家人总是很难相爱相守。卡托带着孩子跟着斯大林来到了石油城市巴库,但斯大林总是不着家,他整天忙着去发动罢工和武装斗争,卡托只能日复一日呆在家里,为斯大林担心。
她在巴库没有一个朋友,而当地炎热的天气和严重的空气污染很快让她病倒了。等斯大林发现她的病情非常糟糕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她患上了伤寒和痢疾,死在了斯大林的怀里。卡托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她和斯大林只做了一年的夫妻。斯大林悲痛欲绝,他亲手把卡托的眼睛合上,随后痛哭不已。他和朋友说,我离家之前会告诉他不要为我担心,但当我回到家时,她还坐在那里等我,他会彻夜不眠的等我下葬的时候。
斯大林看着棺材一点点沉入地下,他终于崩溃了,他也跟着跳了下去,周围的朋友只能把他拼命拉回来。就在葬礼快要结束时,警察出现了,斯大林只能仓皇逃离,他甚至没有机会和自己的亡妻多呆一会儿。那一年斯大林二十九岁,他终于明白自己走上了一条怎样的道路。这条路充满着悲剧和痛苦,注定让他失去太多。他的心像钢铁一般坚硬,他对朋友说,现在我的生命里只剩下社会主义了,我要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他。
在接下来的七年里,斯大林参与组织了多次武装抢劫,他们的行动一次比一次大胆。他们抢劫银行和油轮,闯进资本家家里,向他们索要保护费,然后把大部分钱都寄给列宁,他们的行动成为了布尔什维克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很多党员不喜欢这样的非法暴力活动,让他们看着全是土匪。列宁表面上答应不会再干这样的事,但又在暗中协助斯大林继续行动。也是在这个时期,斯大林冲逆鳞的左膀右臂,在列宁的指示下,他开始创办《真理报》。他的合作伙伴是莫洛托夫,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斯大林首次亮相,就把莫洛托夫佩服地五体投地。
第二天莫洛托夫就给朋友说,他是个奇人,自内而外散发着革命党人的魅力。但莫洛托夫第二次和斯大林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人成为了朋友,长达41年的伟大友谊就此开始。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斯大林也失去了很多朋友,也杀掉了很多朋友,但莫洛托夫一直陪着他走完了一生。在斯大林死后,莫洛托夫还活了整整33年,他一直活到1986年,见证了这个名为苏联的国家是如何诞生崛起,又一步步走向灭亡。
莫洛托夫
在《真理报》创办成功后,斯大林在上面发表了《马克思主义和民族问题》一文。这是他第一次使用斯大林这个笔名,意为钢铁之人,这个名字是如此的恰如其分。在斯大林的余生命,他所经历的苦难、悲痛与磨练,他所表现出的钢铁般的意志与手腕,无一不是在呼应这个名字。命运对钢铁之人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1913年,因为叛徒的出卖,斯大林被捕了,他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这不是斯大林第一次被流放,但这一次他比以前都走得更远,他被流放到北极圈附近的一个村落酷列伊卡。那是一个寒冷的、让人绝望的地狱,温度最低能达到零下60度,当地只有8间屋子,67个人,所有人都过着原始的捕猎生活。这是一个被人类文明遗忘的世界,最近的小镇也在上百公里以外,斯大林无处可逃。
他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三年,和冰雪为伍,过着荒野猎人一般的生活。他学会了打猎和捕鱼,还养了一条狗。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被打得千疮百孔,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但这些都和斯大林没有关系,他只想多抓两条鱼,努力活到明天。又是两年过去了,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没有忘记他。沙皇政府的兵源非常紧张,他们不得不从流浪犯中征兵,斯大林也被征召了,他终于离开了这片冰天雪地,但西伯利亚永远留在了他心中。很多年后,斯大林大权在握,他在西伯利亚建起一座座古拉格集中营,把成千上万的人流放到那里。他不是不清楚西伯利亚是个什么地方,正是因为他清楚,他才那么做。
斯大林躲过了兵役,重新回到了革命队伍里。归来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他冰冷、沉默而又强硬无比,这正是列宁所需要的,他们将会给沙皇最后一击。
1917年,就算再过一千年,人们也还会记得1917年。首先爆发的是二月革命,罗曼诺夫王朝被终结,但是大权落到了资产阶级临时政府手里。在接下来的七月事变中,临时政府宣布解除工人武装,控制列宁,无产阶级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一次革命不行,就再来一次。
儒略历十月二十五日,一个注定载入史册的日子。那天晚上,圣彼得堡的斯莫尔尼宫灯火通明,所有重要人物,包括列宁、斯大林、托洛茨基都在这里。在他们的指挥下,赤卫军一步步占领了整个圣彼得堡。但是冬宫始终没有被攻克,那是沙皇曾经的皇宫,如今临时政府的总部。
布尔什维克需要一声发起总攻的信号。他们想到自己有一艘巡洋舰,晚上九点四十分,阿芙乐尔号炮击冬宫。十月革命的这一声炮响永远回荡在了人类文明的长河里。在共产党宣言发表的69年后,在巴黎公社失败了46年后,历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国家诞生了。列宁、斯大林、托洛茨基,他们这一群革命者在几十年的斗争、监禁、流放之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口号
一切权力归苏维埃
在十月革命成功后,斯大林进入了中央委员会权力的核心——四人局,他们有权利决定所有紧急问题。斯大林再也不用去抢银行了,他现在是一个国家的领导人。回首过去的39年,他度过了一段英雄般的少年时光。那些岁月里满是纯粹的理想、真挚的情感和难凉的热血。但革命的纯真年代已经结束,斯大林也不再年轻。
在接下来36年里,还有三场大战要打。
第一场战争中,帝国主义、资本主义、封建主义,一切反动势力联合在一起,誓要将苏维埃政权扼杀在摇篮里。斯大林和他的同志们面对的几乎是一个绝境。
第二场战争中,斯大林将与曾经的同志反目成仇,刀兵相见。他们之间的斗争几乎撕裂了整个世界的左翼力量。
而在最后一场战争中,斯大林将会走上这个世界最壮阔的国际政治舞台和那个时代最传奇的人物同台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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